清光绪二十八年（1902），在江苏泰州东乡海安镇（今属江苏南通市）诞生了一种慈善贷款机构——因利局（民间又称“借钱局”“贷款所”），专门提供小额无息贷款给城镇失业贫民做小本生意，以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，曾在社会上产生过较大反响。民国29年（1930）并入政府的救济院。

筹建缘起

清末民初，苏中地区民间借贷利息较高，典当行的质押贷款一般利息为月息2％，即年息为2％×12=24％，典当行利息计算方法，当物在1个月内取赎者，无论日期长短，均以1个月计息，足月后5日内不计息，6日即作1月计息，典当行的行规叫“月不过五”。就是这样的质押贷款，一般的肩挑小贩也不可能借到，因为他们无任何值钱的当物可供抵押。一般老百姓如急需用钱，只能借“印子钱”。这种高利贷，每还一次款盖一次印章，所以又称“折子钱”“驴打滚”。此种复利计算的高利贷，民间有“驴打滚，一还三，利滚利，年年翻”之说。还有种叫“放忙工钱与放纱钱”，是放高利贷者乘贫苦百姓急需用钱，预购打工者的劳力或家庭作坊的土布，乘危高利盘剥。放高利贷者一般都是心狠手毒之人。借钱的人有时也不考虑偿还能力，钞票借到手如同饮鸩止渴，今朝有酒今朝醉。债主因本不见，利无踪，平时紧追，一到临近春节，则到欠债的人家坐索逼债。欠债的人有的东捞西借偿还一部分；有的被迫把利钱算进本金重立借据，利上滚利；有的向债主说好话，赔笑脸，仍难得到债主的谅解，只得避而不见，以至投河上吊割手腕，走上绝路。高利贷者暴力催收，借款者无力还款，造成了“强者流为匪类，弱者毙于饥寒”的状况。

海安名绅李保元（字勖初）亲眼目睹肩挑小贩被高利贷者盘剥，虽劳碌终日，仍难以糊口，甚为同情。于是仿扬州府城因利局之成规，在海安创设因利局，首开苏中地区农村小城镇之先例，对缺少资金的小商小贩贷款不收利息。额度稍微大的贷款，借款人经营后获利较多，也可向因利局适当捐赠善款，因利局没有硬性规定，完全出于借款人自愿。李保元慨然腾出住宅前一进沿街房屋作为局址，此房位于海安东街湾子口坐西朝东，解放后为海安邮电局办公地址，并聘请海安另一士绅陈谷秋主持因利局事务。李保元慈心向善，有着良好的家风传承。他的曾祖父李祖遐，“住海安镇。镇之新河久淤，李祖遐倡捐疏浚。并设恤嫠所，岁荒助赈施棺。修砖桥及城隍庙”。李祖遐的孙子李縜（字梓卿），诸生，“振兴水利，有祖遐风范”，“浚官运河、串场河、老东河、焦港、杨港、稽儿港、田家港、秀才港八处，重建凤山、西楹等桥。里中善举皆捐资倡办。”《续纂泰州志·卷二十六·人物笃行》中还有记载：“海安镇街道向铺青石，高低破碎不平。光绪己亥（1899），里人李縜等邀同镇捐购苏石，縜亲自督工，先后七载告成。”李縜的儿子李保龄创办水龙局，侄子李保元创办因利局，皆能继承前辈的志向信念，“人谓李氏有隐德，故能世济其美”。李保元作为李祖遐的曾孙，血脉深处的向善基因代代相传。

贷款操作

李保元创办因利局，其资金大多由本人出资，另向社会募集部分，如海安粮食油饼行业公会业主曾积极参与其中。贷款对象以肩挑或设摊的小商小贩为主，亦有本镇走街串巷的手艺人。每户向因利局申请贷款，必须寻觅可靠担保人赴局一起办理申请手续。申请人必须将自己与担保人的姓名、住址、职业、家庭情况等登记在册，然后由局派人查核。贷款以铜元为本位，每组十千文，分二十天还清。每日在傍晚散市后，归还百分之五。局方量求借者之实际所需，贷与一组或两组。若有前账尚未还清又需要借贷者，要另找两位小贩证明，果是进货所必须，亦可通融再借。借贷者蒙惠感恩，极少出现拖账、赖账的现象。民国初年，泰县（民国年间，泰州改称泰县，海安属泰县管辖）境内共有泰县城、海安、曲塘、白米、姜堰、港口、樊叉、坂伦、马沟等9家因利局，海安因利局是泰县的第一家因利局，也是经营得最好的一家因利局。后来，泰县城、白米因利局都聘请李保元担任“总理”“主办”，李保元不负所望，将因利局经营得有条不紊，多次得到泰县县长（知事）褒奖。

贷款原则

当今的小额贷款公司都感到很难经营，百年前李保元的因利局为何能经营得井井有条呢？概因李保元率之团队对局事管理极为严格，订有严格的局章与查户流程。李保元在《泰县因利局试办章程》（章程中的内容大多是海安因利局的实践，海安因利局章程已无法找到）叙文中曾记载了自身的一段往事：“清光绪二十八年（1902）夏五月，叔父梓卿公知余有志于因利局，嘉余志，偕余及徐君汉章访义赈绅士严公佑之于扬州府城，扬城因利局严公所手创者也。既见严公，当以局章出示且质言之曰：办善者，非得‘金刚面目、菩萨心肠’八字诀不能始终其事。余闻言心动，仿行之志即于是日决。”其实，“金刚面目、菩萨心肠”八字诀精神已在《泰县因利局试办章程》中得以体现，第三十三条即云：“凡理局务者要宽严相济”。所谓宽者，即“勿耽延穷民工夫为首务”；所谓严者，即“以不惜情面为首务”。因利局局章对借款对象提出了明确要求，其第二十八条定有“十不借”对象：吸鸦片（洋烟）者不借；赌博游荡者不借；无家室者不借；无铺保又无妥当的保者不借；限地之外者不借；营业不正当者不借；小本生意带有赌具者不借；兵丁船夫及身充差役者不借；僧道优伶堂倌及剃头修脚者不借；恃强蛮横不明事理者不借。这“十不借”原则，充分体现了因利局的宗旨是施善济贫，同时也有一种教化引导作用。

积极意义

因利局这种以救助贫民以工谋生、自食其力的救助方式出现以后，由于效果显著，不仅受到城镇贫穷市民的欢迎，而且也产生了良好的社会反响，其积极意义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：

一是济贫困，能解决贫民吃饭问题。城镇贫民由于积蓄有限，手头缺乏流动资金，而一日不作则一日不食。升斗小商小贩得到小额贷款之后，多利用资金购进货源，在本业谋生，勉强解决吃饭问题。

二是杜奢侈，能化奢为俭。因利局基本上采取逐日还本的方式，时时督催，可使受助者每日兢兢业业地经营，克勤克俭地过日子，不致铺张生活。

三是清盗源，能化莠为良。濒临绝境的贫民很容易走上犯罪的道路，从而危害社会，自误终生。有了因利局的无息贷款后，他们经营有道，糊口有望，减少了犯罪行为，有利于社会治安。

四是警游惰，对游手好闲、懒散无业之徒能发挥教化引导作用。因利局救助的最终目的通过前期提供需要归还的本金，使贫苦百姓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去摆脱困顿，最终实现不依赖于救济，而能够自食其力、自给自足。这是一种造血式的教养兼施的救助方式。同时，因利局的资金不得流向社会上的不良行业与不良人员，也有积极的教化引导作用。

百年前海安因利局的创办，确实是一件扶贫济困、利国利民的善举，这种发自内心的善念，仍然值得我们继承和发扬。

来源 | 海安市慈善总会 程太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