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华慈善根植乡土，各民族孕育独有的互助文明。本期走进云南丽江，探寻纳西族延续千年的"化賩"互助制度，看古老賩金助学传统，如何在当代社区慈善中生生不息。

立足中办国办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、民政部慈善文化"五进"工作部署，挖掘乡土民俗与现代社区慈善融合发展路径。

一、賩金七千两：一本府志里的慈善印记

嘉庆五年（1800年），丽江知府费颜做了一件被记入官修志书的事。

他看到丽江学子赴省城、京城应试路途遥远，盘缠难筹，便倡议集乡、会试"賩金"——专为赴试学子提供的路费补助。他首捐俸银百两，地方人士相继解囊，积银七千多两。

这件事被郑重记入丽江地方志书大事记。"賩"字赫然出现在清代官府文书之中——它不是文人笔记的闲谈，不是民间口耳的传说，而是有据可查的官方史料。

"賩"是什么？这个字，在丽江古城的石板路上至今还能听到。纳西语中，"化"意为群体，"賩"意为众人集资互助。"化賩"是纳西族沿袭千年的互助制度——一群人约定周期，轮流集资，轮值管理，或助求学，或助急难，或助红白喜事。米化賩、钱化賩、酒化賩、布化賩，形式随需而变，内核始终如一：众人拾柴，互助共济。

费颜用"賩金"一词而非"募捐"或"资助"，说明在他执掌丽江的时代，化賩已是当地人人皆知的制度——连知府都在借用这个民间传统来推动官府助学。一个来自中原的流官，没有照搬内地"设义学、置义田"的路子，而是直接挪用纳西族自己的互助语言来组织筹款，这意味着化賩早已不是某个村寨的私俗，而是整个丽江社会共享的制度基础。

七千两白银，在那个时代意味着什么？清中期云南一名知府年俸不过百两有余，这笔钱相当于数十位知府的年薪总和。它不是朝廷拨款，不是官府征敛，全凭知府倡捐、民间响应——一次化賩式的公共筹款，足以支撑数十名丽江学子跨越万水千山赴省赴京应试。

化賩的制度价值，不止于民间实践层面。作为纳西族延续千年的活态民俗，它是极具保护价值的民间文化遗存，具备民俗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培育潜力，契合非遗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的国家导向，为基层社区慈善提供本土文化根基。

从这一年开始，賩金与雪山书院的助学传统合流，沿着一条清晰的善脉，流入了三百年后的丽江街头。

二、三毁三建：雪山书院的180年

賩金助学发生在雪山书院存续期间。要理解这笔钱的分量，先要理解这座书院的分量。

雍正三年（1725年），丽江改土归流后首任流官知府杨馝，与从石屏请来的进士万咸燕，在古城中心创办雪山书院。这是纳西族地区第一所由官府设立的公开学堂——在此之前的330年间，木氏土司垄断了汉文化教育，藏书自读、延师自教，民间子弟无从问学。改土归流的第一件大事，就是打破这道知识壁垒。

雪山书院此后走过了一条坎坷的路：1737年，江西安远进士管学宣到任知府，重修书院，"每夜亲到学舍门巡察，发给勤学者灯油费"——一位知府夜间巡读，这在云南府志中并不多见；乾隆年间修缮，嘉庆年间賩金助学；咸丰至同治年间，云南战乱频仍，书院毁于兵燹；1873年废墟重建，1893年完工，前后历时20年；1905年废科举，书院改为丽江县立高等小学堂。

三毁三建，180年间，雪山书院培养出7名进士、61名举人、12名副榜、154名贡生。这些数字放在整个滇西北，足以说明一座书院对一个民族地区的改变有多深——从"无人问学"到"士子辈出"，雪山书院把知识的门打开了，而賩金则为贫困士子铺了出门的路。

书院与化賩，在丽江并非两件事。书院是制度化的教育空间，化賩是制度化的互助机制，二者共同支撑了一个边地社会的知识上升通道。没有书院，化賩的资助无处落地；没有化賩，书院的寒门学子走不出大山。

三、賩首、出鸡与出米：化賩的三条制度智慧

化賩之所以能千年延续、至今运转，不是因为情怀浪漫，而是因为它有制度。一套让"互助"可持续的制度，恰恰是当代社区慈善最缺的东西。

第一条：轮值賩首——民主自治的治理内核。

每个化賩设一位"賩首"，由参与成员轮流担任。賩首不是终身领袖，不是指定代表，而是这一轮的当值人——负责召集、记账、分配、交接。下一轮换人。轮值制保证了两个结果：没有人能长期垄断权力，每个人都要亲身承担管理责任。"当过賩首的人，才知道管钱的难处"——这句在丽江菜市场里能听到的老话，说的正是民主自治的朴素逻辑。

第二条：有人出鸡，有人出米——弹性参与的包容机制。

化賩不要求等额出资。家境殷实的出钱、出米、出酒，困难一点的出力、出时间、出一筐土豆。不同的参与方式被同等尊重，因为化賩的初衷不是"均贫富"，而是"有难共渡"。这条规则暗含一个制度智慧：门槛低、弹性大，才能让更多人留在互助网络里。一旦要求人人等额出钱，困难家庭就会被挤出去，互助网反而缩小了。

第三条：賩金蓄积再分配——互助基金的运转逻辑。

化賩每轮筹集的资金不全部分配，而是留存一部分作为"蓄积"，用于下一轮的启动或应急调用。这实质上就是一个小型互助基金：周期筹资、部分蓄积、定向再分配。不同于一次性捐赠的"随捐随用"，化賩的蓄积机制让互助有了延续性——即使某一轮无人急需，蓄积仍在累积，下一轮有人急难时不必临时筹款。

三条规则，说起来质朴无华，放在当代社区慈善的语境下对照，却指向三个现代治理学理：

化賩不是"原始的慈善萌芽"，而是"成熟的自组织制度"。它解决的不是一次性的施舍问题，而是互助如何可持续运转的治理问题。这个判断，在丽江的日常生活里每天都能验证。

四、口书和志刚：賩金千年后的一个人

化賩的善脉流到当代，不只是制度在运转，还有人在这条脉上站着。

和志刚，1968年生，纳西族，丽江古城人。11岁时被高压电击失去双臂。断臂之后，他是在家人的日夜帮扶中重新站起来的——父亲和文铎每日踏着晨露陪他绕古城墙奔跑，用纳西谚语"背柴十斤不如跑步三里"督促他练体练心；母亲木金爱在无数个深夜为失去双臂的儿子一针一线缝制特制衣袖。当他练书法屡遭白眼，父亲将珍藏的纳西族东巴经卷塞进他衣襟，说了八个字："要像玉龙雪山般顶天立地！"——家人出的不是钱，是陪伴、是缝补、是信念。这种"有人出鸡有人出米"的帮扶方式，正是化賩互助民风在纳西族家庭中的日常呈现。

少年时期，他在父亲的鼓励下用嘴咬笔练习书法——一个无臂少年，咬着笔杆，一笔一划写出"口书和体"，硬是练出了自己的笔墨世界。1984年昆明残运会百米跑冲过终点，1987年北京残运会三枚金牌加身——他先在运动场上站住，又在书法界闯出了名号。

他的书法作品，不是"励志展示品"——在专业书法界获得认可，多次参加国内外书法展览。2003年，他被评为第十四届中国十大杰出青年；2007年，获中华慈善事业突出贡献奖。但和志刚从不把这些称号挂在嘴上自夸，这些荣誉在他身上只是事实，不是招牌。

真正让他在丽江社区慈善中站住位置的，是另一件事：他捐出20余万元用于助学，资助数十名贫困学生上学。不止助学——自1999年起陪父亲看望白沙特困户送棉被，2002年为白沙老年门球队捐赠，不定期为纳西老年打跳队捐活动经费，帮扶乡村老人、帮扶困难邻里。他说不出"兼济天下"这样的大话，但做的事比很多能说大话的人更实在。

和志刚的助学与助老实践，不止于个人善行层面。依托纳西传统书法民俗这一地方特色文化资源，他以口书技艺开展助学公益，实现民俗文化传承与慈善帮扶双向共生，契合当下"慈善+非遗活态传承"的基层发展路径。

在丽江慈善街区的资助流程里，和志刚不是被资助对象，而是资助者、参与者。从小浸润在纳西互帮民风中的人，成年后把帮扶变成习惯——这条脉络不需要刻意标注，它自己就在那里。化賩的三条制度智慧写的是轮值、弹性参与、蓄积再分配；和志刚的人生写的是家人出陪伴、他出书法收入——千年善脉流到一个人身上的样子，不是抽象比喻，是一个纳西族无臂人的真实生活。

五、从賩金到慈善街区：一条善脉的当代流转

2025年9月，云南省民政厅在全省范围内遴选慈善事业高质量发展试点项目。丽江市入选试点，项目选址在古城区西安街道福慧社区——化賩至今运转的那个街区。

项目周期一年，截至2026年6月的运行记录：

——善款及物资折合420,437.04元，其中现金151,806元、物资折算268,631元。定向资助发放120,286元，用于助医助学的困难家庭综合评分筛选。

——125家商户签约加入慈善商户联盟，从菜市场摊主到星级酒店，从超市到医院，按各自能力承诺捐赠比例或服务减免。

——107名志愿者登记在册，累计服务580小时以上。

——八大慈善阵地挂牌运行，涵盖慈善食堂、慈善超市、慈善酒店、慈善医院、慈善学校、慈善书院及社区慈善服务站等多种业态。

这些数字是事实，不是修辞。整个慈善街区项目坚持党建引领基层慈善发展，依托社区党组织统筹商户联盟、志愿者队伍、各类慈善阵地资源，党员带头参与助学助医志愿服务，搭建起党组织牵头、社会广泛参与的互助共治格局，让千年化賩互助传统在基层治理体系下长效落地。

而项目之所以能运转顺畅，背后有一个结构性的原因：整个运转逻辑与化賩的三条制度智慧天然对应——商户联盟的弹性签约对应"有人出鸡有人出米"，社区基金的蓄积公示对应"賩金蓄积再分配"，志愿者和商户骨干的轮值牵头对应"轮值賩首"。慈善街区没有把化賩当作"文化装饰"贴在项目简介上，而是当作"治理基因"植入运转逻辑里——制度内核不变，组织形式随时代更新。

六、雪山脚下的善脉

立足传承中华传统互助美德、发展社区慈善、活化民族民俗文化的国家发展方向，丽江以化賩制度为内核打造慈善街区试点，走出一条民族地区传统善文化现代化转化的可行路径。从清代府志记载的七千两賩金，到如今古城商户、普通市民、身残志坚的公益人共同践行互助，纳西化賩的善脉，正是中华本土慈善文化活态传承的生动缩影，也为全国基层慈善建设提供独具民族特色的实践参考样本。化賩的现代化转化路径，不仅适用于丽江，也适用于全国各地有本土互助传统的民族社区——每一种互助民俗，都可能成为当代社区慈善的文化根脉。

*和志刚本人已授权将其故事与照片用于公益宣传。这里写下的每一个细节，都来自可查验的公开资料。 

来源 | 张   敏